https://www.douban.com/people/ugay/status/4179742988/?_i=0348314rHwYmSf
前几天我记录了一段出租司机和我聊天的对话，原因是他讲得很生动，他的声音（并不是他的故事）一直在我脑子里。如果有人长期关注我，可能会发现我之前就会发一些和别人的对话出来。有人表示喜欢这个记录，有人提出了批评和疑惑。我自己也有一些别的想法和理解。
1
这份记录有人说像录音，实在并非我们聊天的全部内容。
30分钟的时间里，我也说了话。我确实没有对他的“酒驾”行为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在最后他补充了那一小段话之后，我只是泛泛地说，您以后可千万不要这样了，太危险了。他虽然又说了一遍只喝了一听啤酒，但他也说：是是是，危险，那之后可不会了，那可是饭碗和命。我没有提任何一句我的话，因为不需要。没有说他对自己错误的认识，我觉得他很清楚事情的性质，要比我清楚得多。
2
司机说了五件事。这些事可能他经常对有兴趣和他聊天的客人或者他的同事讲。它们的共同点，我今天才察觉，他在用他感受到的体恤来衡量这些事对自己的意义。
在乘客代驾的事件里，他之所以能在后来与乘客有交往，是因为他从中感受到了体恤。乘客可以立刻打电话报警，在任何一个有交警的地方报告他酒驾，但乘客用一种让他暖心的方式化解了这个危险。司机有想要弱化回避自己错误的小狡猾，但他后面讲了别的事情还要翻回来向我再解释几句，我觉得说明他非常清楚自己的不正当，事情说得轻描淡写，但很严重，关乎“饭碗和命”。
说回最开始。我上车之后，他说他要去下厕所，开出200米有一个公厕，他停车去了，也就是第一段那个“……”的地方，来去都是跑着的，我一条微信还没发出去他就回来了。他回来，我问的第一句话是，您太快了，您上了么。他坐定开车，才开始打表。
有人说，让他上厕所的时候把表停了是正当诉求。请再看一下他的描述“‘得’把表停了，‘不然你别去’”。让司机难受的，不是停表的要求，而是语气和威胁。他之所以用更大的错误——“中途甩客”来终止这段服务关系，也是因为他并不认为停表的要求是特别不正当的诉求——可以对比最后一件指责他开错路的事件，那是他认为对方没有正当性的对峙，他采用的方法是送到地方让乘客投诉，因为他认为自己是按照导航开的，没有任何疏漏。上厕所事件，在他看来，乘客令人不舒服的是在那句“你别去”里，但他不能用半句话来投诉乘客，他用恶化的方式来了个一了百了。我不认为他的行为值得提倡，但他能采取的解决方案并不多。
在我的这段行程里，他用了他认为最大的正当方式来对待——在上厕所回来之前不计费。我得到了他的照顾。
关于出租司机上厕所的问题，里面有许多层次可以讨论。以我几十年和司机聊天的经验，他们尽量在乘客上车之间上厕所，但是有了用车软件之后也影响这个安排的，有时上一单未结束他们已经收到了下一单，而间隔时间不够他们找厕所和上厕所的情况很常见。有的司机在感到自己有尿意的时候就停止接单。但曾经上课举手要上厕所的人想必都能理解，总会有预料之外的情况。
而我今天才想到，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没有老老实实地把上班过程中上厕所的时间刨掉吧？无论是自负盈亏的企业和实施绩效分配的团队，还是作为纳税人考虑那些以税金作为工资的人员的工时，我们真的计较过吗？“停表”的正当，包含在我们作为消费者的权益里。我们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去向提供服务的人要求这样的“正当”，而在别的时候，我们只字不提。因为自己也是带薪如厕的人，因为其他在如厕中消耗我们钱财的对象现实中够也够不到啊。这只是一段发散的感慨，就打车而言，要求停表，好的，但话别说得让司机不舒服吧。大家是提供服务和购买服务的关系，不是主奴。如果司机不停表，作为乘客感到气愤，坐到此处结账下车反手投诉对方中途上厕所，或者，为避免起步费损失直接激怒司机中途甩客，都算是可执行的方案。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非要这样不可。其中的“正当”有没有要发展到这个地步，可能最后还是看对方的态度和上厕所的时长。
3
读字难以避免会以自己做人的准绳去评价所读内容。我完全理解。但别忘了，书写不代表认同、赞美所写之人的道德观和价值观。不认同就不能写吗？反正我的心是挺宽的。我想写。
世界上值得写一写的事和故事，里面都有理性与道德的难题，不该杀人即使为了复仇，不该爱上有夫之妇即使是深爱，不该放下临终的妈妈不管即使为了伟大的人道主义事业，而更不该弃人类未来于不顾即使是为了救一个孩子。那些传颂的弃自己小我于不顾的好人好事，他们可能不顾的不止自己，背后也放下了人间共同也重要的朴素纠结才会令人感到他们在为人所不能。
我不是说司机有什么值得我去赞美的，在他的叙述里，是一种他基于直觉的体验。我听了他说的，感到自己的体验也变丰富了。所以，想写。